多,但每每开口,皆能引经据典,对中国历史、文化、尤其是西南少数民族风俗,竟颇有见解,言谈间态度谦和,令人如沐春风。
酒过三巡,话题不知不觉转向了近日的天气、收成,进而谈及山川地理。
“说到黔地山川,真是鬼斧神工。”刘静斋感慨道,“尤其是乌蒙山,磅礴千里,云雾缭绕,藏着多少神奇物事。听说山里还有不少珍稀药材,可惜道路险阻,采撷不易。”
朱掌柜接口道:“可不是嘛!我号里往年也收些山货,今年却少了许多,说是山里不太平,猎户药农都不敢深入了。唉,这兵荒马乱的……”
刘科长抿了口酒,状似随意道:“说起乌蒙山,我倒听说前阵子山里好像有些动静,地动山摇的,不知是在修路还是开矿?陈校长,贵校靠近山麓,可有所闻?”
来了。陈校长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放下筷子,澹澹道:“学校僻处城郊,平日只闻读书声,少问窗外事。山中之事,确是不知。”
兰登微微一笑,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碗中的汤羹,开口道:“地质运动,时有发生。乌蒙山属喀斯特地貌,溶洞暗河遍布,偶有塌陷、地鸣,并不稀奇。我在云南考察时,也遇到过类似情况。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陈校长,目光平和却带着探究,“自然现象之外,民间往往附会以神奇传说。我读《黔志》,见载‘乌蒙有黑龙潜渊,吐纳云雾,旱祷辄应’,颇觉有趣。陈校长博闻广识,不知可听过此类乡野轶闻?”
陈校长心头一紧。果然绕到这里了。他放下酒杯,缓缓道:“山野传说,乡民口耳相传,无非是敬畏自然,寄寓美好愿望罢了。陈某是教书匠,只信科学实证,对此类怪力乱神之说,素不留意。”
“科学实证固然重要,”兰登不疾不徐地说道,语气依旧温和,“但民俗传说,往往是一个民族集体记忆与想象力的结晶,蕴含着他们对世界独特的认知方式。剥离其神秘外衣,或可窥见历史变迁、环境适应的痕迹。比如这‘黑龙’传说,或许与当地特殊的水文地质,或历史上某次重大自然灾害的记忆有关。陈校长以为呢?”
他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,既显示了学识,又将话题牢牢控制在“学术探讨”层面,让人难以直接反驳。
陈校长沉吟片刻,道:“兰登先生高见。不过传说飘渺,考证维艰。不如说说眼前实事。近日我校有几名学生,不知何故突发怪病,昏睡不醒,胡言乱语,所说内容,竟也与山中异象、黑龙之类牵涉。不知诸位可曾听闻此类病例?抑或,贵阳城内近日可有类似情形?”他反将一军,目光扫过众人。
席间气氛微微一滞。
刘静斋干笑一声:“竟有此事?学生身体要紧,可请名医诊治?”
刘科长扶了扶眼镜,道:“年轻人神思不属,或是课业繁重,又或冲撞了什么,请些符水安神即可。陈校长不必过于忧心。”
朱掌柜则道:“我倒是听说,城东王铁匠家的小子,前几日也魔怔了,满口说什么‘黑水漫上来’,请了端公跳神才好。莫非是时气不好?”
兰登露出关切的神色:“竟有此事?集体性的癔症或幻觉,有时与环境压力、群体心理暗示有关。我在剑桥时,曾读过弗洛伊德先生的一些着作,对群体潜意识略有涉猎。或许,近期山中某些自然变化(比如施工震动、气候异常),引发了民众普遍的焦虑,投射为类似的梦境或谵妄。陈校长,患病学生可曾接受过现代医学检查?脑部可有异常?”
他再次将话题引向“科学”解释,合情合理,让人抓不住把柄。
陈校长心中明镜似的。这几人,刘静斋是老狐狸,左右逢源;刘科长是官面人物,言语谨慎;朱掌柜看似憨厚,实则消息灵通;而这兰登,更是绵里藏针,每句话都透着深意,却偏生让人无法发作。他们都在试探,都在遮掩,都想从自己这里挖出点什么,又都想把自己摘干净。
“已请西医看过,未见器质性病变。”陈校长澹澹道,“或许正如兰登先生所言,是心因所致。只是孩子们受苦,为人师长,心下难安。”他适时露出疲惫与忧色,恰到好处。
“陈校长爱生如子,令人感佩。”兰登举杯,“愿孩子们早日康复。说起来,我此次来黔,除了学术交流,也对本地民间医药颇感兴趣。听说苗疆瑶寨,颇多奇术秘方,或对此类症状有奇效。陈校长若需帮助,鄙人或可代为打听。”
“多谢兰登先生好意。”陈校长举杯示意,一饮而尽,心中警惕却升到最高点。打听秘方?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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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至中途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马蹄声、呵斥声和隐约的哭喊。众人皆是一愣。
刘静斋皱眉,唤来伙计询问。伙计很快回来,面色有些惶然:“回诸位老爷,是保安团的人,在……在抓差。说是有奸细混进城,要全城大索,惊扰了街面。”
“抓差?奸细?”朱掌柜讶然,“这太平年头,哪来的奸细?”
刘科长脸色微变,低声道:“近来风声是紧了些。听说……山里不太平,上峰有令,严查可疑人等。”说着,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陈校长一眼。
陈校长心头一沉。抓差是假,搜捕是真!目标是谁?是方先生?还是与山中之事有关的人?顾先生他们是否安全?
兰登却恍若未闻,依旧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一道黔味辣子鸡,赞道:“此菜火候恰到好处,辣而不燥,香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