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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学徒也赶紧过来帮忙,众人沉默地搀扶着李三笑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雪坡。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惨白的雪地上,显得有些凄凉。
回程的路上,一片死寂。只有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吱呀声,和李三笑压抑的粗重喘息。丫丫抱着婴儿,跟在柱子旁边,走得很慢。她忽然停下脚步,拉了拉柱子的衣角,仰起小脸,大眼睛里是纯粹的困惑:
“柱子哥…那些坏人…为什么要吃小弟弟?”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柱子身体一僵,这个问题像刀子一样戳在他心口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堵住了,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为什么?为了练那种天杀的邪功?为了变得更强?这些理由在一个纯净的孩子面前,肮脏得连提都是一种亵渎。
李三笑也听到了。他原本低垂的头微微抬起,侧过脸,月光照亮他嘴角未干的血迹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他看着丫丫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,看着丫丫怀中那个同样懵懂、不知世间险恶的婴儿,一股更深沉的、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寒意涌上心头,压过了身体的灼痛。
为什么? 为了力量?为了欲望? 为了这些狗屁东西,就能把活生生的孩子当成饲料?
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,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。他没有回答丫丫,只是重新低下头,任由那冰冷的杀意和沉重的疲惫将自己淹没。步伐更加踉跄。
回到那间熟悉的暖阁厢房,李三笑几乎是瘫倒在冰冷的床铺上。柱子手忙脚乱地给他盖上所有能找到的破旧被褥,又赶紧去生炭盆。石磊打来热水,笨拙地用布巾擦拭李三笑脸上、手上的血污和泥泞。李三笑闭着眼睛,任由石磊动作,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牙关紧咬,似乎在对抗着侵入骨髓的寒意和脏腑的翻搅。
“哥,我去请王教头来看看!”柱子看着李三笑灰败的脸色和嘴角不断渗出的黑血,急得团团转。
“不用…”李三笑的声音微弱却坚定,“死不了…守着我…别让人进来打扰…”
柱子只好作罢,守在床边,忧心忡忡地看着。石磊则默默走到窗边,拿起那卷《破锋八刀》的刀谱,翻到“劈山式”那页。他没有再看图画,而是闭上了眼睛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雪坡顶上,他哥那燃烧着火焰的一刀劈开顽石的瞬间。
决绝…凝聚…还有那股焚尽一切污秽的愤怒之火!
他猛地睁开眼,走到房间空旷处,双脚踏实地踩在地板上,沉腰坐胯,摆出了最标准的骑马蹲裆势。右臂虚握,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柄沉重的钢刀。
这一次,他挥臂下劈的动作,不再仅仅依靠蛮力。他努力回忆着李三笑挥刀时那股撕裂一切的意志,想象着刀锋凝聚压缩的力量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沉重的愤怒——对那些残害孩童的畜牲的愤怒! “喝!” 一声低吼从石磊喉咙里发出,木讷的少年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咬牙切齿的凶狠表情!简陋的房间里,空气似乎被他那带着恨意的劈砍动作撕裂,发出细微的呼啸。
李三笑躺在床上,紧闭的双眼似乎颤动了一下。他能感受到石磊每一次劈砍带起的微弱气流,能感受到那股笨拙却无比认真的愤怒。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,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,随即又被隐忍的痛苦淹没。
角落的黑暗中,那佝偻的身影无声地靠在外墙根阴影里。浑浊的老眼透过窗纸的缝隙,看向屋内虚弱的李三笑,又看向在昏黄光晕下,一遍遍带着恨意挥臂下劈的石磊。他那如同枯树皮般僵硬的脸颊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,握着扫帚柄的粗糙手指,极其缓慢地、无声地模仿了一个向下劈砍的动作,手腕翻转的角度,竟隐隐透出一丝李三笑方才那一刀“哭坟”的凝练狠绝之意。
窗内,石磊的劈砍声单调而执着;床上,李三笑的呼吸粗重而艰难;窗外,月光无声,只有寒风卷过屋檐的呜咽。
这一夜,镇远武馆深处的小院,刀意在无声的伤痛与愤怒中,悄然凝聚成形。
